2026年7月27日 星期一

耶穌的歷史性

  

耶穌的歷史性(Historicity of Jesus,是指一個歷史學問題:拿撒勒人耶穌是否真實存在於歷史中?我們能透過歷史證據知道祂哪些事?

現代歷史學界幾乎一致認為:耶穌是一位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真正有爭議的不是「耶穌是否存在」,而是祂如何理解自己、祂的使命是什麼,以及福音書中的哪些記載最接近歷史事件

一、耶穌歷史性的證據

1. 新約文獻

四福音書不是現代意義的傳記,但它們仍是一世紀的重要歷史文獻

此外,保羅書信比四福音書更早(約主後 50–60 年),其中提到:

  • 耶穌出生於猶太人中(加4:4
  • 耶穌被釘十字架(林前2:2
  • 耶穌有兄弟雅各(加1:19
  • 耶穌最後晚餐(林前11:23-26
  • 耶穌復活的見證傳統(林前15:3-8

尤其《哥林多前書》15:3-8 被許多學者視為極早期的信仰傳統,其形成時間可能距離耶穌受難僅數年。


2. 猶太史學家:約瑟夫(Josephus

約瑟夫(約主後37–100年)在《猶太古史》中兩次提到耶穌。

最重要的是提到雅各時說:「雅各,就是那稱為基督的耶穌的兄弟。」

這段文字幾乎被所有學者承認是真實的。

另一段稱為 Testimonium Flavianum(《古史》18.63–64),雖然多數學者認為其中有後來基督徒增補的部分,但普遍認為其核心內容仍保留了約瑟夫對耶穌的基本記載,例如:

  • 耶穌是一位智慧的人。
  • 曾行奇事(或被認為行奇事)。
  • 吸引許多猶太人與外邦人。
  • 被彼拉多釘十字架。

3. 羅馬史學家:塔西佗(Tacitus

塔西佗(約主後56–120年)在《編年史》15.44 記載:「基督(Christus)在提比留皇帝統治期間,由巡撫本丟彼拉多處死。」

這是非基督徒史家對耶穌被處死的重要證據。


4. 普林尼(Pliny the Younger

約主後112年寫信給圖拉真皇帝時提到:基督徒聚會敬拜基督,如同敬拜上帝。

這證明:第一世紀末、第二世紀初,已有大量相信耶穌的人。


5. 蘇埃托尼烏斯(Suetonius

提到:羅馬因「Chrestus」引起騷動。

雖然是否就是 Christus(基督)仍有討論,但多數學者認為與基督徒有關。


二、歷史學界幾乎一致接受的事實

依據歷史研究,許多學者(如 E. P. SandersJames D. G. DunnJohn P. MeierN. T. Wright)認為,以下幾點具有很高的歷史可信度:

  • 耶穌出生於加利利的拿撒勒。
  • 是猶太人。
  • 受施洗約翰施洗。
  • 宣講上帝的國。
  • 招聚門徒。
  • 以比喻教導人。
  • 具有醫病、趕鬼的名聲(至於神蹟如何理解,歷史學無法裁定)。
  • 與宗教領袖發生衝突。
  • 曾前往耶路撒冷。
  • 被本丟彼拉多以十字架處死。

三、哪些問題屬於信仰,而非歷史學?

歷史學能處理的是可透過文獻與證據推論的事件,但對於超自然宣告,歷史方法本身通常無法作出最終判斷,例如:

  • 耶穌是否是上帝的兒子?
  • 神蹟是否真由上帝所行?
  • 耶穌是否真正從死裡復活?
  • 復活具有何種救恩意義?

這些屬於神學與信仰的範疇。


四、常見誤解

誤解一:「歷史學已證明耶穌不存在。」

事實並非如此。主流歷史學界普遍認為,耶穌確有其人;真正存在分歧的是如何理解祂的身分、使命與福音書的歷史性。

誤解二:「只要證明耶穌存在,就能證明基督教信仰。」

也不正確。歷史研究最多能支持耶穌作為歷史人物及若干事件的可信度,卻不能單靠歷史方法證明神學宣告。

誤解三:「歷史研究與信仰彼此衝突。」

未必如此。許多基督徒學者認為,歷史研究能幫助我們更準確理解福音書所見證的耶穌,而信仰則回答歷史方法無法回答的問題,例如耶穌的神性、復活與救恩的意義。

五、基督徒如何看待耶穌的歷史性?

從基督教信仰來看,道成肉身本身就是一個歷史事件。因此,基督教不是建立在神話或抽象理念上,而是宣稱上帝在特定的時間、地點與人物中行動(參路1:1–4)。歷史研究有助於我們理解這些事件的背景與脈絡,但教會的信仰並不僅止於承認「耶穌曾經存在」,而是進一步宣認:這位歷史中的拿撒勒人耶穌,就是被釘十字架、復活、如今仍作主的基督。

因此,可以用一句話總結:

耶穌的歷史性回答的是:「祂是否真實存在並做了什麼?」;基督教信仰回答的是:「這位歷史中的耶穌是誰,祂對人類意味著什麼?」

 

歷史的耶穌研究方法

  

歷史的耶穌研究(Historical Jesus Research」是以歷史學的方法,探究耶穌在第一世紀巴勒斯坦的生平、教導、事工和死亡。它關心的問題不是「耶穌是否是上帝的兒子」(這屬於神學),而是:「根據歷史證據,我們能知道多少關於拿撒勒人耶穌?

以下介紹主要的研究方法。

一、歷史批判法(Historical-Critical Method

這是歷史耶穌研究最基本的方法,目的是將新約文獻放回歷史背景中理解。

包括幾個重要方法:

1)文獻批判(Source Criticism

研究:

  • 馬太、馬可、路加彼此關係
  • 是否存在Q資料來源
  • 福音書引用哪些早期傳統

例如:

許多學者採用「馬可優先說」,認為:馬可是最早完成的福音書,馬太、路加大量使用馬可。

因此:若一件事出現在馬可,通常被認為距離歷史事件較近。

2)形式批判(Form Criticism

代表人物:

  • Rudolf Bultmann
  • Martin Dibelius

研究:耶穌故事在口傳時代如何流傳。

例如區分:

  • 神蹟故事
  • 比喻
  • 爭論故事
  • 宣告故事
  • 呼召故事

研究其:

  • 原來用途
  • 教會如何保存
  • 是否經過修飾

 

3)編修批判(Redaction Criticism

研究福音作者如何編輯材料。

例如:

馬太加入:「這是要應驗先知所說……

顯示馬太希望向猶太人證明:耶穌就是彌賽亞。

二、歷史背景研究(Historical Context

研究第一世紀巴勒斯坦。

包括:

猶太教

了解:

  • 法利賽人
  • 撒都該人
  • 愛色尼人
  • 奮銳黨

以及:

  • 聖殿制度
  • 會堂
  • 拉比文化
  • 安息日
  • 潔淨禮

羅馬帝國

研究:

  • 本丟彼拉多
  • 希律王朝
  • 稅制
  • 十字架刑罰
  • 帝國統治

例如:

理解:「上帝國」不能離開凱撒的國。

三、考古學(Archaeology

利用:

  • 遺址
  • 石碑
  • 錢幣
  • 骨盒
  • 建築

了解:

例如:

  • 迦百農
  • 拿撒勒
  • 耶路撒冷聖殿
  • 加利利漁村

考古不能證明神蹟、卻能證明歷史背景。

 

四、猶太文獻比較

主要文獻:

約瑟夫(Josephus

例如:

《猶太古史》

《猶太戰記》

記錄:

  • 希律
  • 比拉多
  • 雅各
  • 施洗約翰

死海古卷

幫助了解第二聖殿猶太教:

  • 彌賽亞期待
  • 天國思想
  • 末世觀

米示拿(Mishnah

了解猶太律法傳統。

雖較晚,但保存不少第一世紀思想。

五、真實性準則(Criteria of Authenticity

歷史耶穌研究曾廣泛使用一些「真實性準則」來評估福音書材料是否較可能源自耶穌本人。不過近年學界多認為,這些準則只能作為輔助工具,不能機械式地判定真偽。

常見準則包括:

1)多重見證(Multiple Attestation

若一項傳統同時出現在:

  • 馬可
  • Q資料(若接受其存在)
  • 保羅書信
  • 約翰
  • 非正典資料

則較可能早期流傳。

例如:耶穌被釘十字架。

2)尷尬準則(Criterion of Embarrassment

若一件事情:對早期教會不利,仍然保留下來,通常較可能是真實。

例如:

  • 耶穌受約翰施洗
  • 彼得三次否認主
  • 婦女首先見證空墓

3)不連續準則(Criterion of Dissimilarity

若一段教導:既不像:猶太教,也不像初代教會,

則可能來自耶穌本人。

不過今日學者認為此準則可能把耶穌與猶太教、初代教會割裂,因此使用時較為謹慎。

4)一致性準則(Criterion of Coherence

若某教導符合已經較確定的耶穌教導,可信度增加。

 

六、社會科學方法

近數十年非常重要。

例如:

  • 社會學
  • 人類學
  • 榮辱文化研究
  • 贊助制度(Patronage
  • 家族制度

例如:

理解浪子比喻、筵席、潔淨、羞辱文化。

七、敘事與記憶研究(近代趨勢)

近二十多年,許多學者(如 James D. G. DunnChris KeithAnthony Le Donne)強調社會記憶理論(Social Memory Theory

重點不是把福音書看成「不是歷史就是虛構」,而是認為福音書保存的是初代教會對耶穌的群體記憶。這些記憶既與歷史事件有真實連結,也經過信仰群體的詮釋與傳承。因此,研究焦點從單純尋找「原始事實」,轉向理解「耶穌如何被記憶、傳講與書寫」。

綜合比較

研究方法

主要問題

優點

限制

文獻批判

福音書來源為何?

重建傳統形成

假設較多

形式批判

傳統如何流傳?

理解口傳背景

有時過度懷疑歷史性

編修批判

作者如何編輯?

看見神學目的

不一定能重建事件

歷史背景

當時世界如何?

避免脫離處境解經

背景不能直接證明事件

考古學

有何物質證據?

驗證背景與地理

很少直接證明個別事件

真實性準則

哪些材料較可能源於耶穌?

提供歷史評估工具

現今多視為輔助而非決定性方法

社會記憶研究

教會如何記憶耶穌?

平衡歷史與信仰傳承

難精確區分歷史與詮釋

神學上的提醒

從基督教信仰的角度,歷史耶穌研究是一項重要的歷史學工作,能幫助我們更準確理解耶穌所處的世界和福音書的背景;但它並不能單靠歷史方法回答「耶穌是否是上帝的兒子」、「復活是否具有救恩意義」等神學問題。歷史研究與信仰神學各有其方法與範圍,兩者彼此對話而非互相取代。對教會而言,最理想的做法是:以嚴謹的歷史研究幫助我們更忠實地閱讀聖經,同時以福音書對復活基督的見證作為信仰的核心。

 

基督徒未認識歷史的耶穌會產生什麼問題

  

基督徒若沒有認識歷史的耶穌Historical Jesus),可能在信仰、神學、教會實踐和靈命生活上產生一些偏差。但需要說明的是,歷史耶穌研究並非得救的必要條件;然而,它有助於我們更準確地理解聖經與耶穌的信息。以下是幾個主要問題:

一、容易將耶穌變成自己想像中的耶穌

每個時代的人都可能按照自己的文化、政治立場或價值觀塑造耶穌,例如:

  • 成功神學中的「祝福者耶穌」
  • 民族主義中的「愛國者耶穌」
  • 消費文化中的「滿足需求的耶穌」
  • 只談愛、不談悔改的耶穌

如果不知道耶穌真正生活的歷史背景,就容易把自己的期待投射到耶穌身上,而不是讓耶穌挑戰自己。

二、誤解耶穌宣講「上帝國」的真正意義

耶穌宣告:「上帝的國近了,你們當悔改,信福音。」(可1:15

若不了解第一世紀猶太人的彌賽亞期待、羅馬帝國統治與第二聖殿時期的背景,就容易把「上帝國」理解成:

  • 死後上天堂
  • 個人的內心平安
  • 一種抽象的宗教概念

其實,耶穌所宣講的上帝國包含上帝對世界的統治、對罪惡與不義的審判,以及更新萬有的盼望。

三、無法理解耶穌許多言行的真正含義

例如:

  • 為何潔淨聖殿?
  • 為何常與稅吏、罪人一起吃飯?
  • 為何多次與法利賽人辯論?
  • 為何最後被羅馬政府釘十字架?

若不知道當時的宗教制度、政治局勢和社會文化,就容易把這些事件簡化為一般的道德故事,而忽略它們所具有的先知性與救贖歷史意義。

四、錯誤理解猶太教與基督教的關係

耶穌不是在真空中出現的。

祂是:

  • 猶太人
  • 猶太教師(拉比)
  • 活在第二聖殿猶太教中
  • 成就舊約應許的彌賽亞

若忽略歷史背景,容易形成錯誤印象,例如:「耶穌反對猶太教。」

事實上,耶穌更多是在猶太信仰內部呼籲更新,與當時部分宗教領袖在對律法、聖殿和權柄的理解上產生衝突,而不是否定整個猶太信仰。

五、福音容易變成只有個人得救

歷史中的耶穌除了談永生,也關心:

  • 窮人
  • 病人
  • 被排斥者
  • 社會公義
  • 憐憫
  • 饒恕
  • 和平

若不認識歷史耶穌,可能把福音縮減為:「相信耶穌,上天堂。」

卻忽略耶穌也呼召門徒活出上帝國的價值觀。

六、門徒生命缺乏具體榜樣

若只認識神學上的基督,而不認識福音書中真實生活的耶穌,就較難學習:

  • 祂如何禱告
  • 如何面對試探
  • 如何服事弱小
  • 如何處理衝突
  • 如何面對苦難
  • 如何順服天父

歷史中的耶穌讓基督徒看見,道成肉身的生命是如何活出來的。

但也要避免另一個極端

另一方面,如果只有歷史的耶穌,而沒有信仰的基督,同樣會產生問題。

歷史研究能幫助我們理解耶穌的時代、背景與言行,但它本身無法證明復活、救恩或耶穌作為上帝兒子的身分。基督教信仰並不是只建立在一位歷史人物身上,而是建立在歷史中的耶穌就是復活的基督這一見證上。

結論

認識歷史的耶穌,不是為了削弱信仰,而是為了讓信仰更扎根於福音書的歷史處境,避免把耶穌塑造成符合自己期待的形象。對基督徒而言,最理想的狀態不是在「歷史耶穌」與「信仰基督」之間二選一,而是將兩者結合:透過歷史研究更準確地理解福音書中的耶穌,並以信心接受祂就是復活的主,讓歷史的真實與信仰的宣告彼此印證、彼此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