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人、移民、弱勢者,以及政治立場不同的人如何被一個教會接納與對待,不能說「就是聖餐本身」;但它確實可以、甚至應當被視為聖餐神學所產生的教會倫理。
這一點在保羅的《哥林多前書》10–12章尤其清楚。
一、聖餐不是「我和耶穌」的私人時刻
保羅在林前10:16–17把兩件事放在一起:領受基督的杯與餅 → 與基督有分 → 我們成為一個身體。
也就是:與基督的聯合,不能最後只剩下「我和耶穌」;它必然把我帶進「我們」之中。
這正是改革宗理解聖餐非常重要的一點。加爾文指出,聖餐不是單純心理上的「回想耶穌」,而是信徒在聖靈裡真實與基督聯合;同時,餅由許多麥粒合成,也成為教會彼此相愛、合一的圖像。
所以可以畫成:基督 → 聖餐 → 與基督聯合 → 基督的身體 → 彼此相屬 → 彼此負責
如果最後只剩下「我在聖餐中很享受耶穌」,卻沒有「我怎樣對待基督身體裡的其他人」,保羅的邏輯就被截斷了。
二、林前11章甚至把「窮人」直接帶進聖餐問題
這是整個問題最關鍵的地方。
哥林多教會的問題不是他們沒有舉行聖餐,而是他們舉行聖餐的方式暴露了社會階級。
有些人有豐富的食物和酒,有些人卻挨餓;結果本來應該宣告「我們是一個身體」的聖餐,反而變成了:「有錢的人是一群,窮人是另一群。」因此保羅非常嚴厲。
這意味著一個令人不安的神學問題:如果我們口裡宣告「這是基督的身體」,但在實際生活中羞辱基督身體裡貧窮的人,那麼我們的聖餐行動就與我們所宣告的福音互相矛盾。
這不是把現代「社會公義」硬塞進聖餐神學,而是保羅自己已經把聖餐、身體、階級關係放在同一段論證裡。
三、所以「窮人」不是聖餐神學的附加題
這裡可以作一個很重要的區分。
第一層:聖餐是什麼?
聖餐宣告:基督為我們捨己,並且我們藉著聖靈與基督有分。
第二層:因此教會是什麼?
教會不是一群彼此獨立、恰好同時相信耶穌的人。
而是一個身體。
第三層:一個身體如何生活?
既然是身體:
- 強的不能說「我不需要你」
- 弱的也不是「可有可無」
- 富足的不能把貧窮者當成教會的次等會員
- 有權力的不能以權力決定誰比較有價值
- 多數人不能把少數人的存在變成負擔
這就是林前12章「基督的身體」神學所發展出來的倫理。
Witherington 對林前12章的分析也強調,聖靈所賜的恩賜不是讓個人自我膨脹,而是為了建造整個基督的身體,使其他人得益處。
因此,聖餐不是「屬靈的個人消費」。
四、那麼「移民」呢?
這裡需要比較謹慎。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11章不是在直接討論現代意義的移民政策。
所以我們不能說:「保羅教導某一套現代移民政策,所以聖餐要求教會支持這套政策。」這會超過經文本身。
但我們可以做第二層的神學推論:
如果一個教會在聖餐桌前宣告:「我們同領一個餅,因此我們是一個身體。」
那麼這個教會就必須問:「我們是否按照人的國籍、語言、社會地位、經濟能力,把基督身體中的人分成不同等級?」
這個問題是合理的。
例如,一個外籍勞工、難民、新移民,即使語言不同、文化不同、政治背景不同,若他在基督裡與我們同為一個身體,那麼他就不能在教會中被當作「比較低等的人」。
這不是因為「移民」這個現代政治議題本身就是聖餐;而是因為聖餐所宣告的基督身體,對教會如何建立人與人的關係具有倫理約束力。
五、那「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呢?
我認為這反而是今天教會非常需要重新思考的地方。
假設一間教會裡:
- A支持左派
- B支持右派
- C完全不信任任何政黨
- D對某個重大公共議題有強烈不同意見
如果他們都是基督徒,那麼在聖餐桌前,他們不是先成為:左派、右派、自由派、保守派。
他們首先是:基督身體中的弟兄姊妹。這並不表示政治分歧不重要。也不表示基督徒不能反對彼此。更不表示「合一」就是停止思考。而是說:政治認同不能成為比基督更深的身份。這一點其實非常具有顛覆性。
因為我們今天很容易變成:「只要你跟我支持同一個政治立場,我們就是自己人。」
但聖餐卻說:「你與我之所以是弟兄姊妹,不是因為我們投同一票,而是因為我們共同屬於基督。」
六、因此,聖餐其實會對教會提出一個很尖銳的問題
每一次領聖餐,都可以問:「我們所領受的餅,和我們所建立的教會生活,是否彼此一致?」
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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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餐宣告 |
教會生活應該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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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同領一個餅 |
我們是否真的彼此相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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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為我們捨己 |
我們是否願意為彼此付代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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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一個身體 |
我們是否排斥某些肢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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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接納我們 |
我們是否按照階級接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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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同領一杯 |
我們是否讓窮人、新移民、弱勢者真正成為「我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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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是我們共同的主 |
政治身份是否已經取代基督成為最高身份? |
這就使聖餐從「崇拜程序的一部分」,變成了對整個教會生活的神學審判。
七、而且加爾文的方向其實很值得注意
加爾文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脈絡:加爾文把聖禮理解為上帝恩典的外在印記;洗禮使人被接入基督、成為上帝兒女,而聖餐則使信徒與基督聯結。因此聖餐不是私人宗教活動。
加爾文反對把聖餐變成私人性的宗教行為,而強調它是在公共崇拜、宣講上帝話語的場合中實行。這一點非常重要:如果聖餐本質上把人帶進一個公共的基督身體,那麼聖餐就不能只關心「我有沒有與耶穌親近」,也必須關心「我們是否真的成為基督的身體」。
八、但有一個神學上的界線必須守住
我不會說:「教會支持某個社會政策,所以它才是真正遵守聖餐。」這樣就把聖餐工具化了。
比較好的神學順序是:基督 → 十字架 → 聖餐 → 與基督聯合 → 基督的身體 → 彼此相愛 → 公義與憐憫的教會生活
而不是:我的政治理念 → 找一節聖經 → 證明我的政治理念就是聖餐神學。
這兩者差別非常大。
九、甚至可以說:聖餐是教會的「政治教育」
這裡「政治」不是指政黨,而是
我們如何共同生活、如何分配尊榮、權力與資源。
林前11–12章告訴我們,聖餐正在重新塑造一種共同體:在基督的身體裡,人的價值不能由財富、地位、能力或社會權力決定。
所以聖餐會問教會:
誰坐在桌旁?
誰被忽略?
誰沒有聲音?
誰被認為比較重要?
誰永遠是「被服事的人」,而不是「一起服事的人」?
誰因為政治立場不同,就被我們視為不值得交往的基督徒?
這些問題並不是把政治帶進聖餐。反過來說,是聖餐本身迫使教會重新思想權力、身份與共同體。
最後,我會把我們前面幾次討論濃縮成一句話:
洗禮回答:「我屬於誰?」
聖餐回答:「我如何與基督及基督的身體一起生活?」
所以,如果我們真的相信:「我們就是基督的身體。」
那麼一個教會怎樣對待窮人、移民、弱勢者,以及政治立場與自己不同的人,確實可以成為檢驗其聖餐神學是否落實的重要場所。
甚至可以更尖銳地說:一間教會每個主日口裡說「這是基督的身體」,卻讓基督身體中的某些肢體長期被羞辱、排斥或視為次等,這不只是「教會關懷做得不夠好」;它可能已經觸及保羅所說的「不辨明這身體」的神學危機。
不過,林前11:29「辨明這身體」究竟主要是指基督自己的身體、教會這個身體,還是兩者兼具,是新約研究中仍有爭議的詮釋問題;因此最好不要把「不辨明這身體=沒有照顧窮人」說成唯一的學術共識。比較穩妥的說法是:林前11章的上下文確實把聖餐與教會內部的社會排斥、羞辱與群體失序直接連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