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3日 星期四

一個教會如何對待窮人、移民、弱勢者、不同政治立場的人?

  

窮人、移民、弱勢者,以及政治立場不同的人如何被一個教會接納與對待,不能說「就是聖餐本身」;但它確實可以、甚至應當被視為聖餐神學所產生的教會倫理。

這一點在保羅的《哥林多前書》10–12章尤其清楚。

一、聖餐不是「我和耶穌」的私人時刻

保羅在林前10:16–17把兩件事放在一起:領受基督的杯與餅與基督有分我們成為一個身體。

也就是:與基督的聯合,不能最後只剩下「我和耶穌」;它必然把我帶進「我們」之中。

這正是改革宗理解聖餐非常重要的一點。加爾文指出,聖餐不是單純心理上的「回想耶穌」,而是信徒在聖靈裡真實與基督聯合;同時,餅由許多麥粒合成,也成為教會彼此相愛、合一的圖像。

所以可以畫成:基督聖餐與基督聯合基督的身體彼此相屬彼此負責

如果最後只剩下「我在聖餐中很享受耶穌」,卻沒有「我怎樣對待基督身體裡的其他人」,保羅的邏輯就被截斷了。

二、林前11章甚至把「窮人」直接帶進聖餐問題

這是整個問題最關鍵的地方。

哥林多教會的問題不是他們沒有舉行聖餐,而是他們舉行聖餐的方式暴露了社會階級。

有些人有豐富的食物和酒,有些人卻挨餓;結果本來應該宣告「我們是一個身體」的聖餐,反而變成了:「有錢的人是一群,窮人是另一群。」因此保羅非常嚴厲。

這意味著一個令人不安的神學問題:如果我們口裡宣告「這是基督的身體」,但在實際生活中羞辱基督身體裡貧窮的人,那麼我們的聖餐行動就與我們所宣告的福音互相矛盾。

這不是把現代「社會公義」硬塞進聖餐神學,而是保羅自己已經把聖餐、身體、階級關係放在同一段論證裡。

三、所以「窮人」不是聖餐神學的附加題

這裡可以作一個很重要的區分。

第一層:聖餐是什麼?

聖餐宣告:基督為我們捨己,並且我們藉著聖靈與基督有分。

第二層:因此教會是什麼?

教會不是一群彼此獨立、恰好同時相信耶穌的人。

而是一個身體。

第三層:一個身體如何生活?

既然是身體:

  • 強的不能說「我不需要你」
  • 弱的也不是「可有可無」
  • 富足的不能把貧窮者當成教會的次等會員
  • 有權力的不能以權力決定誰比較有價值
  • 多數人不能把少數人的存在變成負擔

這就是林前12章「基督的身體」神學所發展出來的倫理。

Witherington 對林前12章的分析也強調,聖靈所賜的恩賜不是讓個人自我膨脹,而是為了建造整個基督的身體,使其他人得益處

因此,聖餐不是「屬靈的個人消費」。

四、那麼「移民」呢?

這裡需要比較謹慎。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11章不是在直接討論現代意義的移民政策。

所以我們不能說:「保羅教導某一套現代移民政策,所以聖餐要求教會支持這套政策。」這會超過經文本身。

但我們可以做第二層的神學推論:

如果一個教會在聖餐桌前宣告:「我們同領一個餅,因此我們是一個身體。」

那麼這個教會就必須問:「我們是否按照人的國籍、語言、社會地位、經濟能力,把基督身體中的人分成不同等級?」

這個問題是合理的。

例如,一個外籍勞工、難民、新移民,即使語言不同、文化不同、政治背景不同,若他在基督裡與我們同為一個身體,那麼他就不能在教會中被當作「比較低等的人」。

這不是因為「移民」這個現代政治議題本身就是聖餐;而是因為聖餐所宣告的基督身體,對教會如何建立人與人的關係具有倫理約束力。

五、那「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呢?

我認為這反而是今天教會非常需要重新思考的地方。

假設一間教會裡:

  • A支持左派
  • B支持右派
  • C完全不信任任何政黨
  • D對某個重大公共議題有強烈不同意見

如果他們都是基督徒,那麼在聖餐桌前,他們不是先成為:左派、右派、自由派、保守派。

他們首先是:基督身體中的弟兄姊妹。這並不表示政治分歧不重要。也不表示基督徒不能反對彼此。更不表示「合一」就是停止思考。而是說:政治認同不能成為比基督更深的身份。這一點其實非常具有顛覆性。

因為我們今天很容易變成:「只要你跟我支持同一個政治立場,我們就是自己人。」

但聖餐卻說:「你與我之所以是弟兄姊妹,不是因為我們投同一票,而是因為我們共同屬於基督。」

六、因此,聖餐其實會對教會提出一個很尖銳的問題

每一次領聖餐,都可以問:「我們所領受的餅,和我們所建立的教會生活,是否彼此一致?」

例如:

聖餐宣告

教會生活應該問

我們同領一個餅

我們是否真的彼此相屬?

基督為我們捨己

我們是否願意為彼此付代價?

我們是一個身體

我們是否排斥某些肢體?

基督接納我們

我們是否按照階級接納人?

我們同領一杯

我們是否讓窮人、新移民、弱勢者真正成為「我們」?

基督是我們共同的主

政治身份是否已經取代基督成為最高身份?

這就使聖餐從「崇拜程序的一部分」,變成了對整個教會生活的神學審判

七、而且加爾文的方向其實很值得注意

加爾文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脈絡:加爾文把聖禮理解為上帝恩典的外在印記;洗禮使人被接入基督、成為上帝兒女,而聖餐則使信徒與基督聯結。因此聖餐不是私人宗教活動。

加爾文反對把聖餐變成私人性的宗教行為,而強調它是在公共崇拜、宣講上帝話語的場合中實行。這一點非常重要:如果聖餐本質上把人帶進一個公共的基督身體,那麼聖餐就不能只關心「我有沒有與耶穌親近」,也必須關心「我們是否真的成為基督的身體」。

八、但有一個神學上的界線必須守住

我不會說:「教會支持某個社會政策,所以它才是真正遵守聖餐。」這樣就把聖餐工具化了。

比較好的神學順序是:基督十字架聖餐與基督聯合基督的身體彼此相愛公義與憐憫的教會生活

而不是:我的政治理念找一節聖經證明我的政治理念就是聖餐神學。

這兩者差別非常大。

九、甚至可以說:聖餐是教會的「政治教育」

這裡「政治」不是指政黨,而是 我們如何共同生活、如何分配尊榮、權力與資源

林前11–12章告訴我們,聖餐正在重新塑造一種共同體:在基督的身體裡,人的價值不能由財富、地位、能力或社會權力決定。

所以聖餐會問教會:

誰坐在桌旁?

誰被忽略?

誰沒有聲音?

誰被認為比較重要?

誰永遠是「被服事的人」,而不是「一起服事的人」?

誰因為政治立場不同,就被我們視為不值得交往的基督徒?

這些問題並不是把政治帶進聖餐。反過來說,是聖餐本身迫使教會重新思想權力、身份與共同體。

最後,我會把我們前面幾次討論濃縮成一句話:

洗禮回答:「我屬於誰?」

聖餐回答:「我如何與基督及基督的身體一起生活?」

所以,如果我們真的相信:「我們就是基督的身體。」

那麼一個教會怎樣對待窮人、移民、弱勢者,以及政治立場與自己不同的人,確實可以成為檢驗其聖餐神學是否落實的重要場所。

甚至可以更尖銳地說:一間教會每個主日口裡說「這是基督的身體」,卻讓基督身體中的某些肢體長期被羞辱、排斥或視為次等,這不只是「教會關懷做得不夠好」;它可能已經觸及保羅所說的「不辨明這身體」的神學危機。

不過,林前11:29「辨明這身體」究竟主要是指基督自己的身體、教會這個身體,還是兩者兼具,是新約研究中仍有爭議的詮釋問題;因此最好不要把「不辨明這身體=沒有照顧窮人」說成唯一的學術共識。比較穩妥的說法是:林前11章的上下文確實把聖餐與教會內部的社會排斥、羞辱與群體失序直接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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