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耶穌與信仰的基督

  

「歷史的耶穌（Historical Jesus）」與「信仰的基督（Christ of Faith）」是近代新約研究中最重要、也最具爭議的課題之一。它涉及歷史學、神學、哲學與信仰之間的關係。以下我將從歷史發展、代表學者、神學觀點，以及改革宗與當代福音派的回應，作一個整體介紹。

一、什麼是「歷史的耶穌」？

歷史的耶穌指的是：

運用歷史研究的方法，盡可能重建公元一世紀拿撒勒人耶穌真正的生平、言行與事蹟。

研究的方法包括：

• 歷史批判法（Historical Criticism）
• 文本批判（Textual Criticism）
• 來源批判（Source Criticism）
• 形式批判（Form Criticism）
• 編修批判（Redaction Criticism）
• 社會科學研究
• 考古學

研究者通常問的是：

• 耶穌到底說過哪些話？
• 哪些神蹟最可能是真實事件？
• 耶穌如何看待自己？
• 為何被釘十字架？
• 耶穌是否自稱彌賽亞？

二、什麼是「信仰的基督」？

信仰的基督（Christ of Faith）指的是：

教會所宣告、所敬拜的那位復活的基督。

例如：

• 上帝的兒子
• 道成肉身
• 救主
• 復活的主
• 三位一體第二位

這不是單純歷史研究所得出的結論，而是：

• 復活信仰
• 教會見證
• 聖靈工作
• 聖經神學

共同形成的信仰告白。

三、兩者為何會被區分？

十八世紀啟蒙運動以後，學者開始主張：

歷史研究只能處理「自然界可以驗證的事」。

因此：

• 神蹟？
• 復活？
• 神性？

被認為不是歷史可以證明。

於是開始區分：真正歷史上的耶穌與教會後來相信的基督

四、歷史研究三個主要階段（Three Quests）

第一尋求（First Quest）

1778–1906

代表人物：

• Reimarus
• David Strauss
• Ernest Renan

特色：認為福音書混入大量神話。

例如：

Strauss：復活故事不是歷史，而是信仰神話。

Albert Schweitzer 最後總結第一尋求：每位學者都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耶穌。

第二尋求（New Quest）

1950年代

代表：

• Ernst Käsemann
• Günther Bornkamm

背景：

Bultmann 認為：我們幾乎不能知道歷史耶穌。學生們不同意，因此重新尋找。

提出：「可信性準則（Criteria of Authenticity）」

例如：

• 多重見證
• 困難準則
• 不連續準則

第三尋求（Third Quest）

1980年代至今

特色：把耶穌放回第一世紀猶太世界

而不是抽離成西方哲學家。

代表人物包括：

• E. P. Sanders
• N. T. Wright
• James D. G. Dunn
• Ben Witherington III
• John P. Meier
• Craig Evans

也有較具爭議的學者：

• John Dominic Crossan（強調耶穌反帝國、犬儒哲學影響）
• Reza Aslan（將耶穌描繪為反抗羅馬統治的猶太民族主義者）

五、Bultmann：最重要的分水嶺

魯道夫·布特曼（Rudolf Bultmann）主張：福音書主要不是歷史傳記。

而是：初代教會的宣講（Kerygma）。

因此：真正重要的是「今天基督向你說話。」

不是「耶穌到底說了哪一句？」

因此：他幾乎切斷

歷史耶穌

↓

信仰基督

之間的直接連結。

六、E. P. Sanders 的突破

Sanders 強調：耶穌必須放在第二聖殿猶太教（Second Temple Judaism）裡理解。

他提出幾乎所有學者都接受的幾項基本歷史事實：

• 耶穌受約翰施洗
• 聚集門徒
• 傳講天國
• 行醫治（至少人們相信如此）
• 在聖殿引發衝突
• 被彼拉多釘十字架

這些幾乎成為今日研究共識。

七、N. T. Wright 的整合

N. T. Wright 認為：歷史研究不能證明「耶穌是上帝。」

但是可以證明：

• 耶穌確實相信自己代表上帝國。
• 耶穌重新定義以色列。
• 耶穌的門徒真誠相信祂已復活。
• 空墓與復活見證需要歷史解釋。

因此：

歷史研究

↓

支持

↓

信仰

但不能完全取代信仰。

八、John Dominic Crossan 的看法

Crossan（耶穌研究學會 Jesus Seminar 的重要代表）認為：

• 耶穌是一位農民智者（peasant sage）
• 宣講和平
• 反對帝國暴力
• 神蹟多屬象徵性敘事
• 復活主要是信仰象徵，而非歷史事件

他將耶穌置於羅馬帝國統治下的猶太社會中理解，強調「上帝國」對羅馬帝國秩序的挑戰。

九、福音派與改革宗的回應

Carson、Moo 等福音派學者承認歷史研究的重要性，但主張：

• 福音書具有神學目的，不等於缺乏歷史價值。
• 歷史與神學不是互相排斥。
• 耶穌的神性、受死與復活，是歷史事件，也是神學宣告。

改革宗（如加爾文）更強調：

人真正認識基督，不只是依靠歷史理性，而是藉著上帝在聖經中的啟示與聖靈的見證；因此，對基督的認識最終建立於上帝的自我啟示，而非人的推測。

 

十、兩者一定衝突嗎？

當代不少學者認為，不必把兩者視為對立。

可以理解為兩個不同層面的問題：

歷史的耶穌	信仰的基督
歷史學研究的對象	教會信仰宣認的對象
問：「發生了什麼？」	問：「這事件對人意味著什麼？」
依據歷史證據	依據聖經見證與信仰告白
可修正、可討論	屬於教會神學核心信念

對許多基督教神學家而言，兩者並非兩位不同的耶穌，而是從不同角度認識同一位耶穌：歷史研究幫助我們更深入理解祂所處的猶太與羅馬世界，而信仰則宣告這位歷史中的耶穌就是復活的主、基督。

神學上的反思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這個議題，可以說：歷史的耶穌回答「祂曾經做了什麼」；信仰的基督回答「祂今天是誰」。

成熟的新約研究通常不否認歷史研究的重要性，也不將歷史方法絕對化。歷史方法能夠重建耶穌在第一世紀巴勒斯坦的言行與處境，但它本身無法對「上帝是否使耶穌復活」或「耶穌是否真是上帝的兒子」作出最終判斷；這些問題涉及歷史證據、哲學前提與信仰詮釋的交會。因此，今日較具代表性的研究方向（如 N. T. Wright、James D. G. Dunn、Ben Witherington III 等）傾向在尊重歷史研究成果的同時，也認真對待新約作者的神學見證，而不是將「歷史的耶穌」與「信仰的基督」截然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