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差異其實不只是「翻譯風格不同」,而是牽涉到希伯來聖經原文、猶太讀經傳統、中文聖經翻譯史,以及「意義翻譯/傳統翻譯」的取向。
最簡單地說:
《和合本》保留「耶和華」這個中文基督教傳統譯名;《現代中文譯本》則更多採取「上主」來處理 YHWH。
一、兩者面對的原文其實相同
兩者所處理的希伯來文都是:יהוה(YHWH)
這四個字母稱為 Tetragrammaton(四字上帝名)。
所以不是《和合本》有一個上帝名、《現代中文譯本》又有另一個上帝名,而是:同一個 YHWH,採取了不同的中文翻譯策略。
二、《和合本》為什麼使用「耶和華」?
《和合本》承接了19世紀以來中文基督教聖經翻譯的傳統。
因此,遇到:יהוה(YHWH)通常翻成:耶和華
這個譯名本身是從西方基督教傳統的
Jehovah 形式而來。
如前面談過的,從現代希伯來語言學來說:Yahweh(雅威)
一般被認為比「Jehovah」更接近古代以色列人的實際發音。
可是《和合本》形成的時代,「耶和華」已經是中文基督教界廣泛使用的上帝名。
因此,《和合本》選擇的是:保留傳統上帝名。
這也是為什麼讀《和合本》時,你會大量看到:
「耶和華說……」
「耶和華的使者……」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
例如詩篇23:1:「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
這已經深深進入華人教會的禮拜、詩歌、禱告與神學語言。
三、《現代中文譯本》為什麼使用「上主」?
《現代中文譯本》的翻譯理念比較強調:現代中文讀者能夠直接理解經文的意思。
因此它面對 YHWH 時,很多地方採用:「上主」而不是「耶和華」。
「上主」的好處是:現代讀者一看到「上主」,就能理解這是一個對上帝的尊稱。
而「耶和華」對現代中文讀者而言,是一個專有名詞,但很多人不知道:「耶和華」到底是什麼意思?
所以兩種翻譯背後的考量不同。
四、這裡其實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翻譯問題
我們可以用英文聖經來幫助理解。
希伯來文:יהוה
《和合本》:耶和華
《現代中文譯本》:上主
英文聖經很多則翻成:LORD
而且特別使用全大寫:LORD
這是因為英文聖經承襲猶太人的讀經傳統:YHWH → Adonai(主)
所以:上主/LORD
並不是說翻譯者不知道 YHWH 是什麼,而是採取了另一種方式處理這個神聖名字。
五、「上主」與「耶和華」各有什麼優缺點?
這就很有意思。
「耶和華」的優點
它保留:上帝的專有名字感。
例如:「耶和華是我的牧者。」
你會感受到這是一位有名字、有位格、與以色列立約的上帝。
而且它與華人基督教傳統深深連結。
「耶和華」的問題
現代讀者容易把它當作:「基督教的上帝的名字」
卻不知道它背後的:YHWH → Adonai → 主這段歷史。
另外,「耶和華」的語音形式本身,也不是現代學術所認為最可能的古代希伯來發音。
「上主」的優點
「上主」可以直接讓現代中文讀者理解:至高的主。
而且與聖經的「主」以及猶太傳統讀 YHWH 為 Adonai 有相當程度的關聯。
「上主」的問題
它可能削弱:YHWH 作為上帝的「名字」這個特色。
例如: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與「上主是我的牧者」
兩句都可以表達信仰,但語感不完全相同。
前者比較具有:立約上帝的名字的色彩。
後者比較強調:上帝是至高的主的意義。
六、這與出埃及記3:14–15特別有關
這是整個問題的神學核心。
上帝對摩西說:「我是自有永有的。」(出3:14)
接著:「耶和華——你們祖宗的上帝……差遣我到你們這裡來。」(出3:15)
原文在14節是:אֶהְיֶה(Ehyeh)
15節則是:יהוה(YHWH)
兩者在希伯來文的字根上有密切關聯。
因此:YHWH 不只是一個「上帝的名字」,還與上帝的自我啟示、存在、信實和立約有關。
這也是為什麼「耶和華」與「上主」之間的選擇,不只是文字問題。
七、另一個關鍵:猶太人其實不讀「YHWH」
這一點對理解《現代中文譯本》很重要。
在猶太傳統中,讀經遇到:יהוה
通常不直接念這四個字母,而讀:Adonai
意思是:主
因此,《現代中文譯本》使用「上主」,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為:保留「主」這個猶太讀經傳統的概念。
而《和合本》則選擇:保留中文基督教傳統所熟悉的「耶和華」。
所以兩者並不是:一個相信 YHWH,一個不相信 YHWH。
而是:一個比較偏向保留上帝名的傳統形式,一個比較偏向將其意義轉譯為現代中文讀者容易理解的稱謂。
八、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讀兩種譯本會有不同感受
例如著名的詩篇23:1。
《和合本》:「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
如果用「上主」的方式:「上主是我的牧者……」
第一種讀起來:立約的上帝、以色列的上帝、這位名為 YHWH 的上帝
第二種讀起來:至高的主、我的牧者
所以兩者的神學內容並非互相矛盾,而是不同翻譯策略所帶出的語感焦點不同。
九、這對我們今天研讀聖經有什麼幫助?
我會建議在研經時不要二選一。
尤其在教會講道或查經時,可以這樣說:
「這裡希伯來原文是 יהוה(YHWH)。《和合本》翻作『耶和華』,《現代中文譯本》則常譯作『上主』。『耶和華』是中文教會長久使用的傳統譯名;『上主』則更接近『Adonai/主』的讀經傳統。現代學術重建其古代發音則多用 Yahweh(雅威)。」
這樣我們就同時掌握:
原文:YHWH
↓
古代猶太讀法:Adonai(主)
↓
現代學術發音重建:Yahweh(雅威)
↓
中文傳統:耶和華
↓
現代中文翻譯:上主
十、從長老教會的角度,我會特別提醒一點
不要把「耶和華」與「上主」的差異變成信仰正統與異端的問題。
真正重要的是:這位 YHWH 是誰?
祂就是出埃及記3章中向摩西啟示自己的上帝,是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上帝,是與以色列立約、拯救百姓的上帝。
而到了新約,教會更進一步宣告:這位上帝在耶穌基督裡向我們完全啟示自己。
所以,上帝的名字不是為了讓我們掌握一個正確發音的「密碼」,而是上帝主動向人啟示自己,使人能認識祂、信靠祂、與祂建立立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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