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後書 3:9 的希臘文釋經與改革宗揀選論

  

一、研究核心：上帝既不願人沉淪，為何仍有人滅亡？

彼得後書 3:9 是新約中討論上帝旨意、悔改、普遍福音呼召與改革宗揀選論時，最重要、也最容易產生分歧的經文之一。

本節的張力在於：一方面，經文宣告上帝不願有人沉淪，乃願人人悔改；另一方面，改革宗神學又堅持，上帝在永恆中的揀選是主權性的，祂的救恩旨意必定成就。

研究本節時，不能只抓住「人人」或「不願」其中一個詞，就直接建立整套教義。必須同時考慮：

1. 希臘文的文法、句法及詞義。
2. 「你們」與「人人」在上下文中的指涉。
3. 上帝的命令性旨意與祂永恆的預旨如何區分。
4. 普遍福音呼召與有效恩召的關係。
5. 不同改革宗解經者如何理解本節，以及各自的論證與限制。

核心問題不是上帝是否真心呼召罪人悔改，而是：本節所說的「上帝不願有人沉淪」，究竟指向誰、表達哪一層次的上帝旨意，以及這個旨意與最後審判有何關係。

二、彼得後書 3:9 希臘文原文

希臘文（NA28／通行批判本文的主要文字）

οὐ βραδύνει κύριος τῆς ἐπαγγελίας, ὥς τινες βραδύτητα ἡγοῦνται, ἀλλὰ μακροθυμεῖ εἰς ὑμᾶς, μὴ βουλόμενός τινας ἀπολέσθαι ἀλλὰ πάντας εἰς μετάνοιαν χωρῆσαι.

貼近原文的翻譯：

主對祂的應許並不遲延，正如有些人以為祂遲延一樣；相反地，祂向你們忍耐，不願有些人滅亡，反而願人人都進入悔改。

這個翻譯刻意保留原文的「有些人」與「人人」，因為這兩個不定代名詞的指涉範圍，正是本節解經爭論的關鍵。

傳統中文譯本常將後半句譯作「不願有一人沉淪，乃願人人都悔改」。這個譯法能傳達經文的牧養重點，但若要作嚴謹的希臘文研究，就必須進一步分析原文。

三、逐字分析希臘文

希臘文	文法分析	意義與神學作用
οὐ	否定副詞	不、並非
βραδύνει	現在主動直說語氣，第三人稱單數	遲延、耽延
κύριος	主格、陽性、單數	主，句子的主詞
τῆς ἐπαγγελίας	屬格片語	關於那應許；指主的應許
ὥς	連接詞	正如、如同
τινες	不定代名詞，主格複數	有些人
βραδύτητα	名詞，受格、陰性、單數	遲延、耽延
ἡγοῦνται	現在關身形態直說語氣，第三人稱複數	他們認為、以為
ἀλλά	轉折連接詞	反而、而是
μακροθυμεῖ	現在主動直說語氣，第三人稱單數	忍耐、寬容
εἰς ὑμᾶς	介系詞片語	向著你們、對你們
μὴ βουλόμενος	否定詞＋現在關身形態分詞，主格陽性單數	不願意、不以……為意
τινας	不定代名詞，受格複數	有些人、某些人
ἀπολέσθαι	第二簡單過去關身形態不定詞	滅亡、失喪
ἀλλά	轉折連接詞	乃是、反而
πάντας	形容詞／代名詞，受格陽性複數	所有人、人人
εἰς μετάνοιαν	介系詞片語	進入悔改、歸向悔改
χωρῆσαι	簡單過去主動不定詞	進入、達到、來到

1. βραδύνει：上帝是否延遲祂的應許？

βραδύνει（bradynei） 是「遲延、耽延」的意思。

第三章前面提到，有些人嘲笑基督再來的應許，因為世界似乎仍照常運行（3:3–4）。彼得在 3:8–9 回應這個質疑：人以為主遲延，並不代表主忘記了應許。

這裡首先處理的不是抽象的預定論，而是信徒如何理解主再來的時間。

上帝不是無法履行應許，也不是因為力量不足而延後審判。祂的忍耐具有目的，祂的時間也不受人的判斷支配。

2. μακροθυμεῖ：上帝的忍耐是甚麼？

μακροθυμεῖ（makrothymei） 是現在時動詞，表示主正在忍耐或持續忍耐。

這個詞不只是情緒上不生氣，也包含在面對罪惡時，仍然延後施行審判、給予悔改機會的意思。

彼得後書 3:15 進一步說，要把主的忍耐看作救恩。這讓我們知道，主再來的延後不是毫無意義的空白，而是與救恩歷史有關。

改革宗神學由此強調：上帝的忍耐是真實的，福音呼召也是真實的；但忍耐的時期不是無限延長的，主的日子仍然必定來到。

3. μὴ βουλόμενος：上帝「不願意」的意思

βουλόμενος（boulomenos） 來自動詞 βούλομαι，通常表示「願意、意欲、希望」。

這個詞不能直接翻譯成「上帝無法做到的願望」，也不能僅憑它就認定「上帝的永恆預旨必須拯救每一個人」。

在新約希臘文中，βουλομαι 所表達的意願，要依句子與上下文判斷。它本身並不自動決定此處所說的是上帝的永恆預旨、祂對罪惡的態度，還是祂在救恩歷史中的忍耐旨意。

因此，改革宗解經的核心問題是：這裡所描述的上帝意願，屬於祂不可改變、必定成就的預旨，還是祂藉著福音所顯明、要求人悔改的旨意？

這需要透過整本聖經的教導來判斷，而不是單靠一個希臘文動詞。

4. τινας 與 πάντας：「有些人」和「人人」

這是本節最關鍵的語法觀察。

原文的結構是：

• μὴ βουλόμενος τινας ἀπολέσθαι
• ἀλλὰ πάντας εἰς μετάνοιαν χωρῆσαι

即「不願有些人滅亡，反而願人人都進入悔改」。

τινας（某些人）與 πάντας（所有人）都是陽性複數受格，分別作不定詞的邏輯主詞。兩者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帶出兩個主要解經方向：

• 普遍指涉的解釋：「人人」指全人類，上帝不願任何人滅亡，而願所有人悔改。
• 上下文限定的解釋：「人人」指 ὑμᾶς（你們）所代表的群體，亦即上帝正在忍耐、要帶領進入悔改的人。

第二種解釋認為，τινας 與 πάντας 都應在同一個相關群體中理解，即「不願群體中的任何人滅亡，反而願群體中的所有人悔改」。

必須注意：πάντας 的意思本身確實是「所有人」，但它究竟涵蓋全人類，還是上下文中的某個群體，不能只靠這個詞的字典意思決定。 同樣地，tiνας 也不會因為是「某些人」，就自動等於「蒙揀選的人」。

5. εἰς μετάνοιαν χωρῆσαι：進入悔改

μετάνοια（metanoia） 指悔改、心意轉變，並在聖經的救恩語境中包含轉離罪惡、歸向上帝的意思。

χωρῆσαι（chōrēsai） 是不定詞，具有「進入、來到」的意思。

這裡不是只說人感到後悔，也不是單指認知上的改變，而是指人真正轉向上帝。

從改革宗的角度，悔改不是人用來購買救恩的功德，而是聖靈藉著福音在人心中所作的工作，也是人回應福音的真實責任。

悔改與信心彼此相連：人不是靠悔改賺得稱義，而是藉著信心接受基督，並在悔改中轉離罪惡。這兩者都不能被理解為人靠自己完成的救恩工程。

四、上下文決定「人人」的範圍：彼得後書 3:1–15

希臘文不能脫離篇章來解釋。本節前後文，是判斷「你們」「有些人」「人人」所指範圍的關鍵。

1. 彼得後書 3:1：寫信對象是誰？

彼得稱收信人為：

ἀγαπητοί（agapētoi）

意思是「親愛的」，也可譯作「親愛的弟兄姊妹」。

整封信明確以基督徒群體為主要收信對象。彼得後書 1:1 提到收信人領受了與使徒同樣寶貴的信心，1:10 又談到蒙召與蒙揀選。

因此，支持「人人限於信徒群體」的解經者認為，3:9 的「你們」應放在這個脈絡裡理解。

不過，這裡有一個重要的邏輯界線：書信寫給基督徒，不代表每一位實際收信的人都必然是蒙揀選、最終得救的人。 彼得後書第二章本身就在警告教會內部可能出現的假教師。因此，「寫給教會」與「只指向真正蒙揀選者」是兩個不同的命題。

2. 彼得後書 3:3–4：譏笑主再來的人

彼得指出，末世會有人譏笑主再來的應許，質疑既然世界仍然照常運行，主再來的應許在哪裡。

所以，3:9 的直接問題是：為甚麼主還沒有再來？

彼得的回答不是主失信，而是主仍在忍耐。

這意味著，3:9 首先是解釋救恩歷史中「審判為何尚未到來」，而不是直接提供一套完整的揀選論公式。

3. 彼得後書 3:8–9：「你們」與「人人」的關係

原文的結構可以這樣呈現：

主向你們忍耐

μακροθυμεῖ εἰς ὑμᾶς

不願有些人滅亡

τινας ἀπολέσθαι

願人人進入悔改

πάντας εἰς μετάνοιαν χωρῆσαι

解經關鍵：後兩個代名詞的範圍，是否由前面的「你們」限定？

在希臘文句法上，後面的分詞片語可以解釋主為何忍耐；但這個結構本身，並不能毫無爭議地證明「人人」只指選民，或證明它必定指全人類。

兩種解釋都需要提出上下文和整本聖經的證據。

4. 彼得後書 3:15：忍耐與救恩

彼得接著說，要把主的忍耐看作救恩。

這一點支持兩個重要結論：

• 主的忍耐具有救恩目的，而不是毫無方向地拖延審判。
• 教會不能因為主尚未再來，就以為審判不會發生。

但是，「忍耐為了救恩」仍然不能單獨決定 3:9 的「人人」是所有人，還是上帝正在召聚的子民。這仍須由整段經文及更廣泛的聖經教導判斷。

五、改革宗如何理解上帝的旨意？

理解不同改革宗解經觀點，必須先釐清改革宗神學如何談論上帝的旨意。

這不是說上帝有彼此矛盾的兩個意志，而是從不同角度描述同一位上帝的旨意。

1. 上帝的預旨：祂定意成就的旨意

改革宗神學通常稱為上帝的「預旨」（decretive will），也常稱為祂隱祕的旨意。

以弗所書 1:11 說，上帝按著自己的旨意行作萬事。

這表示上帝的永恆計畫不會失敗。祂不會因為人的拒絕而被迫修改自己的救恩計畫。

若將彼得後書 3:9 理解為上帝預旨每一個人最終都必然悔改得救，就會與改革宗對揀選、棄絕及最後審判的理解產生衝突。

因此，主張「人人」在此限於蒙揀選者的解經者，認為這種解釋能保留上帝預旨的有效性。

2. 上帝的命令與啟示旨意：祂要求人如何回應

改革宗神學也談論上帝的「命令性旨意」（preceptive will）或「啟示的旨意」（revealed will）。

上帝命令人悔改、相信福音、離棄罪惡，這些命令是真實的，即使不是每個人都順服。

使徒行傳 17:30 宣告，上帝如今吩咐各處的人都要悔改。

這與彼得後書 3:9 有重要關聯：上帝不喜悅罪人繼續活在罪中，祂真實地呼召人悔改。

然而，命令某件事發生，不等於預旨每一個人必定完成這件事。人可以違背上帝的命令，卻不能使上帝的永恆計畫失敗。

3. 上帝的慈愛與良善旨意

部分改革宗神學家進一步指出，不能只把上帝對罪人悔改的態度理解成一項冷冰冰的命令。

上帝藉著聖經表達祂對罪惡的厭惡、對罪人悔改的喜悅，以及對罪人所發出的真誠福音邀請。

以西結書 33:11 說，上帝不喜悅惡人死亡，乃喜悅惡人轉離所行的道而存活。

因此，改革宗內部對「上帝願意所有人悔改」的討論，不只是文法問題，也涉及如何理解上帝的慈愛、公義、憐憫與主權。

有些改革宗神學家肯定上帝對所有聽見福音之人的真誠邀請；另一些則更強調，彼得後書 3:9 的「不願」應限定在上帝對選民的有效救恩旨意中。

這是改革宗傳統內部真實存在的詮釋差異，不能簡化成一方相信上帝主權、另一方不相信上帝主權。

六、不同改革宗解經觀點的比較

改革宗傳統並不是對彼得後書 3:9 只有一種解釋。若要作歷史與系統神學研究，至少應比較四種有代表性的取向。

觀點一：加爾文——普遍福音邀請與上帝隱祕旨意的區分

代表人物： 約翰・加爾文

1509–1564

加爾文在《大公書信註釋》中指出，上帝藉福音向人普遍發出悔改的邀請，但祂並未因此預旨每一個人最終都得救。

加爾文的解釋有兩個重要層次。

第一，上帝的福音邀請是真實的。祂呼召人離棄罪惡、歸向祂，並且顯明祂對罪人悔改的憐憫。

第二，這個普遍邀請不能直接等同於上帝預旨所有人都得救。加爾文將上帝在福音中顯明的旨意，與祂隱祕的永恆旨意區分開來。

優點： 同時保留上帝的憐憫、福音邀請的真實性與揀選的主權。

需要進一步討論之處： 加爾文在此強調普遍邀請，但後來改革宗神學家對這種邀請是否也應表述為上帝真實地「願意」所有聽見福音的人得救，仍有不同看法。

觀點二：法蘭西斯・杜雷丁——兩種解釋皆可成立，但偏向選民範圍

代表人物： 法蘭西斯・杜雷丁

Francis Turretin，1623–1687

杜雷丁在《辯難神學綱要》（Institutes of Elenctic Theology）中，明確提出兩種可能的解釋，並較偏向將本節理解為上帝要召聚的選民。

杜雷丁認為，本節可以從兩個方向理解：

1. 啟示旨意的解釋： 上帝藉福音呼召人悔改，並且喜悅罪人歸向祂。這是在談上帝所顯明的旨意，不應直接推論為祂預旨每一個人都得救。
2. 揀選旨意的解釋： 「你們」「有些人」「人人」指向上帝正在召聚的信徒群體。上帝延後末日，是為了讓祂所揀選的人都能在歷史中被召聚。

杜雷丁明確承認第一種解釋具有可接受性，但他本人更傾向第二種。

這個例子很重要：即使在嚴格持守改革宗預定論的神學家之間，也可以承認本節存在不只一種合理的神學解釋。

觀點三：正統長老會的福音普遍邀請立場

代表傳統： 正統長老會

1948 年大會委員會報告

正統長老會（OPC）有關福音普遍邀請的報告，主張不應先驗地排除本節表達上帝對所有人悔改得救的意願；仍須根據文法、歷史背景及上下文來判斷。

這種立場不否定揀選，也不否定有效恩召，而是主張：

• 上帝藉福音向所有聽見的人真誠發出悔改與相信的呼召。
• 上帝不只是命令人悔改，也可以真實地表達祂喜悅罪人悔改、得著救恩。
• 這種旨意不等同於上帝預旨每一個人都必然得救。

1948 年報告特別指出，討論上帝是否願意所有人得救時，必須區分祂的預旨與祂所啟示的旨意。

這是改革宗內部對「福音普遍邀請」（free offer of the gospel）的重要立場。不過，該報告也記錄了不同意見，不能把它當作所有改革宗教會毫無分歧的共同表述。

觀點四：嚴格限定選民的解釋

另一種改革宗解經方式，將本節的「你們」「有些人」「人人」全部限定於上帝所揀選的群體。

其論證如下：

1. 彼得後書主要寫給領受寶貴信心的信徒（1:1）。
2. 第三章多次稱讀者為「親愛的」（3:1、8、14）。
3. 3:9 的「向你們忍耐」是理解後面「不願有些人滅亡」與「願人人悔改」的上下文依據。
4. 因此，主延後再來，是要讓祂所揀選的人都在歷史中悔改歸信。

這種解釋在部分當代改革宗著作中相當常見。

優點： 清楚連結本節的忍耐、揀選與上帝必定完成的救恩計畫。

需要進一步討論之處： 這種解釋必須證明，3:9 的「你們」確實專指蒙揀選者，而不只是書信的收信群體。此外，書信的對象即使是教會，也不必然代表每一位讀者都是真正的選民。

因此，不能單憑 1:1 的收信對象，就把 3:9 的「人人」直接等同於「所有蒙揀選者」。

四種觀點的比較表

比較項目	加爾文	杜雷丁	OPC 普遍邀請立場	嚴格選民限定說
「人人」的主要理解	普遍悔改邀請	可指受邀者，也可指選民	傾向保留普遍福音邀請的意義	所有蒙揀選者
上帝的旨意	啟示旨意與隱祕旨意有別	可作兩種神學區分	真誠的福音邀請不等於預旨	主要強調有效救恩旨意
揀選論	保留無條件揀選	偏向選民解釋	肯定揀選與有效恩召	強調上帝必召聚所有選民
主要強調	福音邀請與上帝主權並存	詮釋的多種可能性	普遍呼召的真實性	救恩旨意必定成就

表中的分類是為了比較主要論證，並非表示每一位改革宗神學家都完全符合某個固定類別。

七、普遍呼召、有效恩召與揀選論的關係

要真正理解彼得後書 3:9，不能只討論「人人」是誰，還必須分清楚改革宗救恩論中的三個概念。

1. 普遍呼召：福音向所有人宣告

普遍呼召（general calling）是指教會藉著傳講福音，向所有聽見的人宣告：

• 上帝是聖潔、公義的主。
• 所有人都犯了罪，需要救恩。
• 耶穌基督是唯一的救主。
• 所有人都應當悔改、相信福音。
• 凡真正悔改、信靠基督的人，都可以領受祂所應許的救恩。

使徒行傳 17:30 說，上帝如今吩咐各處的人都要悔改。

因此，改革宗的揀選論不能成為教會拒絕向未信者傳福音的理由。教會不知道誰是隱祕的選民，也沒有權柄先替人判定誰不可能得救。

2. 有效恩召：聖靈使人真正歸向基督

有效恩召（effectual calling）是指上帝藉著聖道與聖靈，使蒙揀選的人真正認識基督、甘心相信福音並悔改歸向祂。

《韋斯敏斯德信條》第十章〈論有效的恩召〉教導，上帝藉聖道與聖靈呼召祂所預定得生命的人，更新他們的心與意志，使他們自由地來到基督面前。信條也承認，未蒙揀選的人可能聽見外在的福音呼召，卻沒有因此真正歸向基督。

這裡要避免一個誤解：有效恩召並不是說人不需要悔改，而是說人真正的悔改與信心，源於上帝先行的恩典。

3. 揀選：上帝是救恩的最終根源

改革宗揀選論主張，上帝不是因為預先看見某些人比較善良、比較願意悔改，才選擇他們；相反地，人的得救根源在於上帝的恩典與主權。

這也不代表人沒有責任。

人必須悔改、相信、離棄罪惡；但從救恩的根源來說，人能夠真正歸向上帝，是因為上帝先施恩、藉聖靈更新他。

這三者可以這樣整理：

揀選

救恩的根源：上帝主權的恩典

普遍福音呼召

教會向所有人宣告基督，呼召人悔改、相信

有效恩召

聖靈更新人心，使人真實地歸向基督

悔改、信心與成聖

蒙恩之人真實回應福音，逐漸活出敬虔

這是改革宗救恩論的概括架構，不是說每一個階段都必須在時間上完全分開。尤其普遍呼召是面向所有聽見福音的人，而有效恩召則是聖靈在蒙恩者身上成就的工作。

八、彼得後書 3:9 的悔改觀：悔改是恩典，也是責任

本節不是只在討論上帝願不願意人悔改，也是在說明上帝為何仍然忍耐。

悔改（μετάνοια）在彼得後書的脈絡中，應當與全書對敬虔生活的要求連結起來。

1. 悔改不是賺取救恩的功德

改革宗神學否認人可以藉著悔改的程度、善行的數量或道德表現來購買救恩。

人得救唯獨因上帝的恩典，藉著信心接受基督。

但這不表示悔改可有可無。真正的信心不會把罪當作無關緊要的事；真正的悔改也不會把自己的改變當成稱義的根據。

2. 悔改是上帝所喜悅的回應

彼得後書 3:9 把悔改與主的忍耐連在一起。

上帝並非冷漠地等待罪人走向滅亡。祂在審判尚未來到的時候，藉著福音呼召人回轉。

因此，教會講述揀選時，不應讓人誤以為「如果我不是選民，再怎麼悔改也沒有用」。聖經給人的命令是悔改、相信基督，而不是先窺探上帝隱祕的預旨。

3. 悔改是持續的基督徒生活

彼得後書 3:11–14 接著談到聖潔、敬虔與等候主再來。

這表明悔改不只是決志時的一個情緒經驗，而是整個基督徒生命轉向上帝的方向。

信徒雖然仍會犯罪，卻不能以恩典為藉口拒絕悔改。上帝的忍耐給我們悔改的機會，也呼召教會在盼望主再來的日子中活出聖潔。

九、從《韋斯敏斯德信條》評估彼得後書 3:9

這裡有三項重要的教義原則。

第一，上帝的旨意必定成就。

《韋斯敏斯德信條》第三章論上帝永恆的預旨，強調上帝按自己的智慧與主權成就祂所定意的事。這排除了「上帝想拯救所有人，卻無法完成祂的計畫」這種理解。

第二，福音呼召必須真實地向人宣告。

《韋斯敏斯德信條》第十章肯定上帝藉聖道與聖靈施行有效恩召，也承認人可能聽見外在呼召而沒有真正歸向基督。

這表示，普遍呼召與有效恩召不可混為一談。

第三，解經不能只由預定論反推經文意思。

《韋斯敏斯德信條》第一章第九節強調，解釋聖經時，應當以聖經本身作為解釋聖經的準則。

因此，即使我們相信無條件揀選，也不能未經文法與上下文分析，就直接斷定彼得後書 3:9 的「人人」只能指選民。反過來，也不能只因本節提到「人人」，便推論上帝預旨所有人最終都會得救。

十、整體結論：如何忠實理解彼得後書 3:9？

綜合原文、上下文與改革宗神學，可以提出以下結論。

1. 在文法上：「有些人」與「人人」形成對比，但其指涉範圍必須依上下文判斷；單靠代名詞本身，不能完全解決爭論。

2. **在上下文上：**本節首先解釋主為何尚未再來，並將祂的忍耐與悔改、救恩連結起來。

3. **在上帝論上：**上帝的主權與祂的忍耐並不衝突；祂不會因為人的時間觀而失信，也不會因為祂忍耐就永遠不施行審判。

4. **在救恩論上：**普遍福音呼召、有效恩召與揀選必須區分。教會向所有人宣告福音，而真正的悔改與信心是上帝恩典的工作。

5. **在改革宗解經史上：**加爾文、杜雷丁及後來改革宗教會對本節的表述並不完全相同。有些著重上帝對所有人的真誠福音邀請，有些則將「人人」限定為上帝正在召聚的選民。兩者都試圖忠於上帝主權與救恩的聖經教導，但對本節的文法和神學重點有不同判斷。

最後的牧養意義

彼得後書 3:9 不應成為教會爭論誰是選民的工具，而應成為教會傳福音、呼召人悔改、忍耐等候主再來的根據。

對尚未信主的人，教會應當真誠地宣告基督，邀請他悔改、相信福音。

對已經信主的人，這節經文提醒我們，不可輕忽罪惡，也不可把主的忍耐誤解為祂不會審判。

對正在研究揀選論的人，這節經文要求我們同時持守上帝救恩的主權，以及聖經對悔改與福音呼召的真實要求。

最重要的結論是：上帝的主權不是教會停止呼召罪人悔改的理由；上帝的忍耐也不是罪人可以拒絕悔改的藉口。 彼得所關心的，是信徒在主再來以前，如何珍惜上帝所賜的時間，持守真道，活出敬虔，並忠心傳揚福音。

延伸閱讀

• 約翰・加爾文，《大公書信註釋》，彼得後書 3:9 註釋。
• 法蘭西斯・杜雷丁，Institutes of Elenctic Theology，第一卷，討論上帝旨意的相關章節。
• 正統長老會，Report of the Committee on the Free Offer of the Gospel（1948）。閱讀原文及不同意見報告。
• 《韋斯敏斯德信條》第三章〈論上帝永恆的預旨〉、第七章〈論上帝與人所立的聖約〉及第十章〈論有效的恩召〉。